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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霉的伊拉克


发布日期:2022-03-12 18:44    点击次数:154


伊拉克倒霉透了。

2020年1月3日凌晨,美军空袭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指挥官卡西姆·苏莱曼尼(Qasem Soleimani),地点位于伊拉克首都巴格达国际机场;

9日凌晨,伊朗向美军正式发起反攻,6枚「法塔赫110」型弹道导弹落在美国驻伊拉克军事基地上;14日晚,又有2枚「喀秋莎」火箭弹袭向巴格达以北军事基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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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国驻伊拉克大使馆外的抗议民众。据路透社报道,美国国务院表示任何派往伊拉克的代表团都不会讨论撤军问题。

图片来源:路透社

在中东的地缘政治格局下,伊拉克可谓悲催至极,面对着从天而降的灾祸,夹在中间、动弹不得。

但伊拉克的倒霉还不仅限于此......

战火的煎熬中,流经伊拉克经济中心巴士拉(Basra)的夏台阿拉伯河(Shatt al-Arab),充斥着腐烂恶臭的垃圾,堆积着大量污物、毒藻和细菌,河水盐浓度空前提高,几乎和海水一样。

夏台阿拉伯河是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交汇后的河流,流经巴士拉,最后汇入波斯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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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台阿拉伯河与伊拉克第一大港口巴士拉的地理位置。 图片来源:VOX

巴士拉是伊拉克第二大城市,有着伊拉克最大的油田和最大的深水港,这里居住着400多万人口,贡献了伊拉克80%的税收。可以说,巴士拉是伊拉克的经济命脉。

而在历史上,巴士拉作为两河交通重镇、沟通东西方的枢纽,曾经被誉为「中东威尼斯」,养活了世界贸易的十字路口。

就是这样重要的城市,如今却无法呼吸。

根据国际非营利组织「Human Rights Watch」2019年发布的报告《干渴的巴士拉:伊拉克水危机治理之败》(Basra is Thirsty: Iraq’s Failure to Manage the Water Crisis):2018年夏,巴士拉的水危机全面恶化,至少有118,000人由于水污染住院,这些人感染了皮疹、腹痛、呕吐、腹泻等相关疾病。

贫穷和疾病黑沉沉地笼罩着伊拉克,许多儿童和弱势家庭因为缺水而失去生命。

巴士拉举行抗议活动的组织者纳奇布·阿卢艾比(Naqib Alluaibi)表示:

「这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一次。你可以看到,没有鸟儿因为阿拉伯河的毒水而飞翔。我们正在失去生命。」

河流在哭泣,伊拉克却无能为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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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拉克南部城市正面临重大环境危机,细菌和污染物毒害了「中东威尼斯」,一半的人口得不到水供应。

图片来源:AsiaNews

01 噩梦的开始

伊拉克仿佛陷入了一个可怕而无解的死循环:如果不治理好污染严重的河流,复苏之路就是空谈;可如果不借助于河流之力,伊拉克无法打开发展的动力开关。

那么,如此重要的河流,是如何一步步将巴士拉,甚至将伊拉克逼入绝境的呢?

问题的关键就在于,夏台阿拉伯河虽然在伊拉克境内,但是其河流量并没有控制在伊拉克手里。

人类文明的古老摇篮——两河流域(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)的总面积是784,500平方公里,其中有45.3%在伊拉克境内,构成伊拉克国土面积的83%。

而两河发源于土耳其东南部山区,先流经叙利亚,后在伊拉克境内南部汇合而成夏台阿拉伯河,最终注入波斯湾。

因为伊拉克地处炎热沙漠气候和地中海型气候的过渡地带,其南部降雨量都不到250毫米,加上蒸发和吸收,很少有水流注入河里。伊拉克必须靠着邻居那里流出的河流过日子,重度依赖来自境外的水资源,想不受到牵连和控制都不可能。

这其中,伊拉克有71%的水资源来自土耳其,6%来自老邻居伊朗,4%来自于叙利亚,自己手中掌控的水资源,则只有19%。

即便是这样,只要水照流,相关的基础设施照常运转,伊拉克人还是能用上足够的干净水。

但是,伊拉克仿佛注定倒霉一般,噩梦从邻居们修建大坝开始了。

1983年,土耳其着手修建庞大的东南安纳托利亚大工程,计划在境内的两河流域上,修建水坝和水力发电站,将自己的荒芜之地变为灌溉良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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幼发拉底河的水坝。阿塔图尔水坝从1983年开始修建,到1990年完成。水坝为了纪念土耳其国父凯末尔(穆斯塔法·凯末尔·阿塔图尔克)而最终命名为阿塔图尔克水坝。

图片来源:VOX

土耳其这个做法,可以说是损人利己,河流上游被拦截了,下游的叙利亚人和伊拉克人可没法过活。

伊拉克人这样表达自己的恐慌和愤怒之情:

「土耳其人给了我们两个选择,或者搬家,或者干死。」

到了1989年,伊拉克与叙利亚达成协议,从土耳其流出的幼发拉底河水量,58%归伊拉克,42%归叙利亚。

伊拉克计划得很美好,这样就可以获得稳定的河水供应啦,可是,计划再美好,也要土耳其老老实实落实才行,叙利亚守协议才行啊。

一年后(1990年),土耳其阿塔图尔克水坝蓄水期间,幼发拉底河断流9天。后来,土耳其又将原来商定的最小下泄流量从500立方米每秒减少到只有每秒170平方米。

也就是说,伊拉克获得的幼发拉底河水量从30%(叙利亚后来没能遵守约定,使伊拉克理论上能到手的河水量从58%变为30%)骤减到10%。

而且,看着土耳其修水坝,叙利亚也不甘示弱,也加紧修建。如此一来,流到伊拉克的水就更少了。

受着邻居气的伊拉克,与幼发拉底河上游国家关系紧张。

幼发拉底河这边在修水坝,底格里斯河也没停歇。专注修建水坝的土耳其,在底格里斯河上修建了许多水坝,其中包括伊利苏水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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底格里斯河的水坝们;图片来源:VOX

根据半岛电视台的报道,从2018年6月伊利苏水坝开始蓄水以来:

「由底格里斯河进入伊拉克的河水量已经下降了50%,自80亿立方米下降至30亿立方米。」

不仅如此,由于河流干涸,于是,令世人震惊的一幕在底格里斯河上演:伊拉克首都巴格达的居民徒步穿越底格里斯河......

如果我们以为伊拉克的倒霉仅仅来自邻居有意的不厚道之举,那就错了。

祸不单行的伊拉克,由于过去十几年间全球气候升温,地区降水量再度下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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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拉克第二大城市巴士拉2019年的逐月降雨量。

好吧,水源被控制、水流量减少也就罢了。结果,伊拉克的水质又出现了严重污染问题。

当伊斯坦布尔发生巨大的移民潮,土耳其还来不及有效地管理之时,市民们的居住状况进入了失控状态:人们随意住在水库周边,产生的污水直接流入水库,加上缺少污水的处理设施,严重影响了水库的水体质量。

所以,一旦土耳其的河流受到污染,伊拉克也没辙,只能跟着一起倒霉。

于是,博斯普鲁斯海峡运河(Bosphorus canals)的水流携带着大量污水和腐烂垃圾,进入到伊拉克,致使足足有十万人因为水污染中毒而住院。

当然,大自然给伊拉克关上一扇门的同时,顺便也把窗给关上了。

前面提到,夏台阿拉伯河口与波斯湾相连。当河水正常流动水时,即便有污染,河流也能自净,污染物也能随河水流入波斯湾。

可要是水位低的话,由于波斯湾的海水盐度高,就会发生海水倒灌的现象。水流逆行,河口的水污染扩散到上游,让伊拉克倒霉的人范围扩大......

但这一切,都还只是伊拉克倒霉的开始。

02 炮声中,河流在呻吟

对于伊拉克而言,更具毁灭性的战争之火就没消停过。

由于伊拉克海岸线太短,只有60公里长,其国土形状就像一个瓶口朝向东南方的大肚瓶子,尽管拥有「巨肺」,「气管」却小,只有依赖于夏台阿拉伯河,作为石油等各种物资输送的路线。

而夏台阿拉伯河的入海河道,河西是伊拉克,河东却是伊朗。为了争夺这条重要界河的控制权,两国打了一架,这就是长达八年的两伊战争爆发的原因之一。

1980年,伊拉克借口为抵御「伊斯兰革命」,向伊朗发动了军事进攻。当时的伊拉克军队为了赢,便干了件引起公愤的事:他们在伊朗的港口城市霍拉姆沙赫尔的沼泽地带,使用了包括塔崩毒剂在内的化学武器,彻底破坏了沼泽湿地。

直至今天,这里的生态环境仍十分严峻,散布着破败的坦克残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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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朗城市霍拉姆沙赫尔,两伊边境公路,靠近河边的地区,只剩下当年两伊战争遗留下来的废墟。拍摄自©马特

多么讽刺,为了河流而发起战争,可有谁考虑过河流的感受?

不过,这还没完。

1990年,时任伊拉克总统的萨达姆·侯赛因(Saddam Hussein)武装入侵科威特,结果引爆了堪称灭顶之灾的海湾战争。

战争主战场正是在两河流域,伊拉克最肥沃的土地。

一方面,美国空袭炸掉了伊拉克的武器装备,还把伊拉克的水电站和污水处理厂给炸了,伊拉克人彻底没法喝到干净的饮用水了。

更要命的是,美军向伊拉克南部地区投下了约320吨贫铀弹。这种穿甲弹又叫做「脏弹」,具有极强放射性污染,危害远超原子弹,爆炸时燃烧大量包含剧毒的黑色粉尘,一旦侵入伊拉克的空气、土壤和水源,并传播到各处,后果不可估量。

英国布里斯托尔大学地球化学家瓦拉·拉格纳斯朵提尔说到:

「我认为贫铀弹造成的水污染迟早都会发生。」

这不仅叫伊拉克一夜回到工业化前,更让河流再也回不到从前。

祸不单行,联合国安理会对伊拉克进行制裁,使得伊拉克连进口污水处理装置,重建污水处理厂的机会也没有。

另一方面,萨达姆在沼泽地作战时,一心要把沼泽地的水流外引,结果,这片曾经的沼泽湿地如今成了干旱的沙漠。

就这样,直到2000年初,伊拉克的供水基础设施也不见好转,而是持续萎缩,数千名伊拉克平民因为严重腹泻的水疾病而丧生。

2003年,伊拉克人民再次祸从天降。

美国总统小布什草率地发起战争,美英联合部队单方面攻打并全面入侵伊拉克。这场战争不仅进一步破坏了伊拉克的基础设施,让近半数的伊拉克人无法使用干净的水,而且还造成70%的污水系统迟迟得不到维修。

对此,世界水理事会副主席威廉·科斯格罗夫(William·Cosgrove)指出:

「伊拉克无辜平民目前不仅要经受枪林弹雨的恐吓,而且将无法获取未被污染的饮用水,生命随时受到威胁。一旦水资源遭到化学武器污染或者污水处理设施被破坏,该地区将爆发大规模瘟疫,损失惨重。」

一语中的。

更可怕的是,河流被当作战争武器使用。

奥巴马上台之后,宣布从伊拉克撤军,在失去武力控制的真空时期,恐怖分子瞅准了机会。

2014年,黎凡特伊斯兰国(ISIS)极端组织崛起,他们采用的作战计划就是将供水链改为作战武器,比如通过拉马迪水坝(Ramadi Dam)控制水流,以减少对前政府城镇的供应流,以此夺取战略要点。

可想而知,伊拉克的水危机再度加深。

在无尽的轰隆隆炮火声中,又有谁能听到,伊拉克那哭泣的河流之殇?

03 河流的苦难何以终结

「在夏天,我格外喜欢水。」

根据联合国儿童基金会驻伊拉克办事处新闻官员莱拉·阿里(Laila Ali)的报道,在伊拉克Al-Hamzah女子学校上学的小女孩莎伽(Sajaa)如是说。莎伽年仅7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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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拉克的小女孩莎伽(Sajaa);图片来源:UNICEF

然而,讽刺就在于,伊拉克的水比油贵。伊拉克连最基本的水利基础设施建设,都很难得到保障。

让人民处于这种惨无人道的悲惨境况,伊拉克政府是必须要负责的。

尽管伊拉克政府也在努力,但都失败了。

早在1997年,政府就预见了迫在眉睫的水资源和河流危机,着手修建al-Badaa运河作为夏台阿拉伯河淡水水源的替代方案。

可十年之后,依然无法满足需求。原因之一,可能大部分人都想不到:管道漏水。

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水、环境卫生和个人卫生项目官员阿里·瑞森(Ali Risn)解释说:

「巴士拉的很多水管都是上世纪五十年代铺设的,这么多年来,维修保养都不到位。多达45%的水就这样白白流走了。」

「其余没法处理的垃圾就直接倾倒入运河中,运河水再流入夏台阿拉伯河,最终导致了危机爆发。」

陈旧的供水系统和环境卫生设施,压根跟不上快速的城市化进程,巴士拉的人口已经激增到460万,当地的污水系统和垃圾收集早已不堪重负,诺大的城市,仍然只有一处运力只有40%的废物处理厂。

许多人居住在垃圾堆、臭污水沟和石油气味的不堪环境中。

根据巴士拉卫生部门对市内水质的检测,地区水污染率高达70%,大多数水源有海水混入、有各类污染物且未经净化消毒。而在被污染的水源中,化学品污染率高达100%,细菌与微生物的污染率也达到了50%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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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拉克巴士拉北部一个养鱼场,死鱼躺在水库的岸边,背后是燃烧的油田。 图片来源:法新社

治理水污染失败,其中还有个重要原因,就是政府官员长期以来的腐败无能。

根据伊拉克廉政委员会(Iraq Integrity Commission)的报告显示,自2006年以来,国际捐助者资助了大约13家海水淡化厂和6亿美元,相关设备设施已运往巴士拉,可它们从未投入用于水利工程建设,现在要么年久失修,要么部件被盗。

尽管在伊拉克,不乏一波又一波的大规模重建工作倡议和大型反腐运动。但是,公共基础设施的建立一次次被中断、摧毁,伊拉克人仍然年复一年地在残酷战火中受苦受难。

已是自身难保,又怎能去在意河流的生命?

从始至终,伊拉克的境遇与河流的命运都紧密纠缠着。

这片神奇的土地上,本来是两河流域孕育而生的辉煌文明「绿洲」。这里,埋葬着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之一、寓为「神之门」的巴比伦王国;这里,曾经创造了空中花园、楔形文字、《汉谟拉比法典》等诸多灿烂的文明奇迹。

噫吁嚱!

从「中东威尼斯」沦为「干渴之城」,从曾经的「神之门」沦为如今的苦难地,这不仅是伊拉克的战栗之声,更是暗哑呻吟的河流发出的求救信号:

「以自我为中心的人类啊,你想同归于尽吗?」

可是,在政治利益面前,河流的哭泣,伊拉克人民的哭泣,又有几人能听见呢?